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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毕业证,至今还夹在我出租屋书架最底层那本《基础会计学》的扉页里,红色封面上"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"十一个烫金大字已经有些暗淡,但校徽上那棵银杏树依然清晰。每次翻开,2016年6月长沙那场说来就来的暴雨便扑面而来,连同望城校区门口排成长龙的领证队伍、知行楼402办公室里老师盖章时的咔嚓声,一并涌上心头。
2016年6月28日,长沙望城的雨像是被谁捅破了天,从凌晨下到中午都没停。
我从宿舍出发,撑着伞穿过那段正在修的路,裤脚全湿了,手里攥着学工处开的离校清单,心跳得比当年查期末成绩还快。学校的通知写得明明白白:毕业证发放时间为6月27日至28日,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,地点在知行楼402办公室。发放对象是2012级四年制本科所有学生,已修完规定课程且成绩全部合格、已提交毕业设计档案的,才有资格领取。未达到离校要求的,暂不发放。
通知里还特别强调了一条:《毕业证》为个人学历证明的重要证件,原则上必须由本人带好身份证原件亲自领取,不得无故拖延。确实无法返校的,必须由毕业生本人写委托书,用学校统一模板打印,A4纸双面,亲笔签字并摁手印,连同身份证原件一起交给被委托人,才能代领。
我排在队伍里,前面是一个经济与贸易学院的女生,撑着伞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哭过还是被雨淋的。她回头跟我说:"你也是12级的?我有一门《统计学》补考刚过,差点领不到。"我说我也是,《管理会计》补考考了两次才过,第一次差了两分,蹲在宿舍楼下给我妈打电话,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句"过了就好,学费没白交"。
队伍很长,学校设了好几个发放窗口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年全校毕业生有四千多人,光毕业证就发了整整两天。而我们2012级,是这所学校最早一批四年制本科生之一——2002年建校时只有专科,后来才陆续升了本科。我们这一届,某种意义上是"开疆拓土"的一代。
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,说起来身份有些特殊。
2002年经教育部批准成立,由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和湖南旺湘科技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联合举办,属民办本科,老百姓嘴里的"三本"。毕业证上印的是"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",不是本部那个"中南林业科技大学"。学位证倒是没标注"专科起点"——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四年制本科,但毕业证上清清楚楚写着学校全称,十一个字,一个都不能少。
学费一年一万五到两万,是公办本科的三到四倍。四年下来,光学费就花了将近八万。我爸在邵阳老家种烤烟,一年到头也就挣个三四万。我妈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,一个月两千二。我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,是他们咬着牙给的。
但说句公道话,学校的资源确实不差。图书馆能蹭本部的,部分实验室是共用的,偶尔还有本部的教授来上课。校训跟本部一样——"求是求新,树木树人"。2016年3月,廖小平刚接任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校长,涉外学院的毕业典礼上,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的毕业证签发栏里。
我们班有个男生,会计学专业,家里条件比我还差。他白天上课,晚上去学校商业街的奶茶店打工,周末还去望城步行街发传单。四年下来,他拿了三次奖学金,考了会计从业资格证、初级会计师,毕业时同时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,双证齐全。
还有个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女生,大学四年拍了二十多部短片,有一部还拿了湖南省大学生微电影比赛的三等奖。毕业后她去了长沙一家MCN公司,现在已经是部门主管了。
这所学校确实有它的局限——师资"注水"、课程偏理论、交通不便、去市中心要一两个小时公交。但在这里读书的人,没有一个是容易的。
2016年6月27日上午,毕业典礼在学校体育馆举行。
那天长沙闷热得像蒸笼,体育馆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,空气里全是汗味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我们穿着借来的学士服,领口的扣子怎么都扣不上,急得满头汗。
廖小平校长坐在台上,依次为毕业生代表拨正流苏、授予学位。我们这一届,拨穗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:"你们是涉外学院最早一批四年制本科生,你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。"
就这一句话,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旁边财务管理专业的一个男生更夸张,拨完穗直接蹲在地上哭了。他后来跟我说,他不是因为毕业才哭,是因为他爸在台下看着——他爸是个泥瓦匠,从邵东坐了五个小时大巴来长沙,就为了看他拨穗那一下。
典礼结束后,我们去知行楼402领毕业证。老师把毕业证从抽屉里拿出来,当面核对钢印和院长签章,然后递到我手里。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。但我接过来的那一刻,手是抖的。
红色封面上"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"十一个烫金大字,在体育馆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微光。我低头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——大一入学时拍的,板寸头,表情僵硬,嘴角甚至有些下垂。谁能想到四年后拿到手里,竟是这副模样。
毕业后我从长沙搬到了深圳,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。行李打包的时候,毕业证被我塞在一个文件袋里,文件袋又被压在了箱子最底层。
2019年3月,公司要做学历核验,需要提供毕业证和学位证原件。我翻遍了所有箱子,找不到了。
那一刻脑子一片空白。我疯了一样给学校教务处打电话,得到的答复是:毕业证遗失不能补发原件,只能申请补办"毕业证明书",与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。流程是先去学校所在地市级以上报纸登报声明作废,再向学院提交申请,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、学信网学历证书电子注册备案表、蓝底两寸免冠证件照两张,到知行楼402办公室办理。
我跑了两趟报社,填了三张表,等了整整二十五天,终于拿到了那张"毕业证明书"。虽然名字不叫"毕业证",但盖着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的公章,学信网上也查得到。只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——少了那张红色封面、那张在体育馆里手抖着接过证书的自己、那个2016年6月闷热上午的全部温度。
后来我把毕业证明书重新夹回了那本《基础会计学》教材里。封面上"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"几个字有些褪色了,但我每次看到,都觉得踏实。
2026年的今天,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涉外学院已经走过了二十四个年头。
学校仍在长沙望城办学,但独立学院转设的政策压力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。根据湖南省独立学院转设要求,涉外学院尚未完成转设,未来可能转为民办普通本科,也可能与高职合并,甚至停止招生。2024届毕业生有4928人,截至2024年8月底去向落实率85.88%,但仅3.39%进了国企,3.01%选择升学,超过六成去了中小企业,起薪普遍在四千到六千之间。
而我,不过是2012级那四千多名毕业生中最普通的一个。没有进大厂,没有考上研,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。我在深圳一家小公司做会计,每天对着凭证、报表、纳税申报表,跟大学里学的那些东西似是而非,又息息相关。
但我不觉得遗憾。
2016年的那个夏天,廖小平校长说"你们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"。十年后的今天,我想对他说:校长,这条路确实不好走,但我们走通了。
那张毕业证,红色封面已经有些发旧,烫金字也不如从前亮了。但每次翻开《基础会计学》,看到它安静地夹在那里,我就觉得安心。
它不只是一张纸。它是望城那场暴雨后的晴天,是知行楼402办公室里盖章的咔嚓声,是廖小平校长说"这条路走得通"时的那口气,是一个普通人在长沙西郊那片土地上走过的四年。
十年了,纸会旧,人会老,但"求是求新,树木树人"这八个字,我这辈子都丢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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