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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毕业证,被我压在一摞《岳阳楼记》的手抄本下面,整整六年。暗红色封面上"湖南理工学院南湖学院"九个字端端正正,校徽是一只展翅的白鹭衔着书卷,下方一行小字:"至善至美、自立自强。"可每次翻开它,2019年岳阳那个闷热的六月、南湖边的蝉鸣、散伙饭上摔碎的啤酒瓶,便一股脑儿地涌上来,堵在嗓子眼儿里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。
2019年7月,我们从湖南理工学院南湖学院毕业。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喜悦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因为我们这一届,身份太特殊了。
南湖学院是独立学院——说白了,就是挂着湖南理工学院的牌子,但实际上是民办机制运行的本科院校。2002年6月经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准成立,最初叫"岳阳师范学院南湖学院",2003年2月才改成现在这个名字。我们拿的毕业证,抬头是"湖南理工学院南湖学院",不是"湖南理工学院"。这中间差的四个字,像一道看不见的墙,把我们跟母体学校隔在了两边。
证书内页左侧贴着我穿学士服的照片,右侧是个人信息,最下面一行字:"普通全日制本科。"学校编号13807,校长签章处写着"彭平锋"三个字——他2016年7月才上任,我们是他送走的第一届毕业生。内页还盖着湖南省教育厅的钢印,压得深深的,像一枚时间的戳记。
后来在同学群里,有人发了句话:"咱们这毕业证,说出去人家第一反应是'这是几本?'"群里先是沉默,然后炸了锅。有人说独立学院就是三本,有人说现在都合并批次了哪还有三本,可争来争去,那张证上"南湖学院"四个字不会变。
我们这届人,刚好卡在独立学院转设的前夜。2019年,全国独立学院转设工作已经启动,南湖学院的未来悬而未决。我们拿着这张证走出校门,身后那块校牌,说不定哪天就换了名字。
要说2019年的南湖学院,得先说说它的根。
学校的前身是2002年成立的岳阳师范学院南湖学院,2003年更名,2008年从湖南理工学院西院校区搬到了东院校区——也就是现在的岳阳市学院路439号。校址就在南湖边上,出门走过一条马路就是洞庭湖的支流,夏天的风里带着一股水腥气,混着食堂飘出来的辣椒炒肉味儿,那就是南湖学院独有的气息。
到我们2019年毕业时,学校已经有了六个系部、十八个本科专业:文学与法学系、外国语言文学系、经济与管理系、机械与电子工程系、建筑与化学工程系,还有音乐系、体育系、美术系。专业涵盖汉语言文学、法学、新闻学、广告学、电子商务、英语、国际经济与贸易、会计学、人力资源管理、电子信息工程、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、计算机科学与技术、机械电子工程、土木工程、制药工程、工程管理、应用化学、体育教育。在校生近万人,校园不算大,但该有的都有——图书馆、实验楼、后街的小吃摊、南湖边的跑步道。
2010年,南湖学院被授予"全国先进独立学院"荣誉称号。这是它最辉煌的时刻,也是我们这届学生入学时最常听到的一句话:"咱们学校可是拿过全国先进的。"可到了2019年,独立学院的光环已经在褪色,转设的传闻满天飞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老南湖人都知道,骨子里那股劲儿没变——还是那种"至善至美、自立自强"的踏实,还是那种服务岳阳、扎根湘北的执念。校园里种满了香樟树和桂花,六月一到,整条路都香得发腻。我们管从宿舍到教学楼的那条路叫"学院路",毕业照就是在那里拍的。
2019年6月19日下午,艺术楼二楼报告厅,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。
那是南湖学院历史上最隆重的一场毕业典礼。学院党委书记王建胜、党委副书记林敏喜、副院长朱上上和陈炜全部出席,各系部负责人、辅导员、教师代表、毕业生和家长代表等三百余人参加。仪式由林敏喜副书记主持。
我记得那天傍晚,报告厅里挤得满满当当,空调开到最大还是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台上的领导也满头是汗,可讲话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洪亮。
王建胜书记站在台上,说了一段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。他说:"以梦为马,不负时代;脚踏实地,不负韶华;学会感恩,不忘初心。"他还说,希望每一位学子能在这个"大有可为"的时代里"大有作为",永远做一名懂感恩、有梦想、脚踏实地的人。
教师代表是动画与数字媒体艺术系主任徐育忠老师。他用一贯生动的语言说:"设计这条路不好走,但你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"省级优秀毕业生、原学生会主席王亦可同学代表毕业生发言,声音有些发抖,说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水,台下有人小声喊"加油"。
最让人动容的,是学位授予仪式。毕业生们一一登上主席台,接受证书,由学院领导行"拨穗礼"并合影留念。轮到我的时候,彭平锋院长把学位证递过来,说了句"好好干",我鞠了个躬,转身走下台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那天还有一个细节——学院为每位毕业生定制了专属可乐,罐身上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一句祝福语。我那罐上写的是:"前程似锦,未来可期。"我把那罐可乐带回了家,一直没舍得喝,直到气体跑光了,还摆在书架上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后街的大排档吃了散伙饭。岳阳的六月闷热得让人发疯,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,话越说越多,声音越来越大,到最后全变成了沉默。我上铺四年的兄弟老刘——一个学土木工程的湖南益阳小伙——喝多了,趴在桌上说了一句:"以后再也没人喊我去南湖边跑步了。"
没人接话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他说的不是跑步,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。
2019年,全国高校毕业生人数达到834万,就业形势严峻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而我们手里握着的,是一张"湖南理工学院南湖学院"的独立学院本科毕业证。
说实话,这张证在就业市场上的分量,跟母体学校比,还是差了一截。招聘会上,"985""211""双一流"的标签像一堵高墙,我们这些独立学院的毕业生,站在墙根下,连门缝都挤不进去。
我室友大陈,学的是会计学,去长沙一家会计师事务所面试。人事翻了翻他的毕业证,问:"南湖学院?跟湖南理工学院什么关系?"大陈说是独立学院。对方又问:"那你这个毕业证是几本?"大陈说现在不分几本了。对方点了点头,把简历放到了一边,说了句"回去等通知"。
那通知,再也没来。
更让人五味杂陈的是,2019年正是独立学院转设的关键年份。南湖学院的未来悬而未决,我们毕业后不到两年,2021年12月,举办者就从"湖南理工学院、岳阳岳泰集团有限公司"变更为"湖南理工学院、岳阳市城投教育投资有限公司"。再后来,转设的消息一直在传,可始终没有落地。我们这届人,成了"老南湖"最后一批拿着原校名毕业证的学生。
班上四十八个人,到年底就业率超过百分之九十。有十几个人考上了研究生,后来有的去了湖南师范大学,有的去了湘潭大学;有七八个人回了岳阳、益阳、常德的基层单位,考了选调生或者事业编;有几个人去了长三角的制造业企业,赶上了那几年智能制造的风口。
工程管理专业的李群帅,毕业后放弃了城市企业的offer,毅然选择当选调生,去了冷水江市渣渡镇。他在镇上写了两本民情日记,一个月走访了十五个村、上百户农户,后来调到冷水江市委办公室,再后来又去了团市委。2025年,他所辖的金竹山镇团委获评"全国五四红旗团委"。他在朋友圈发了张毕业证的照片,配了一句话:"南湖给了我出发的勇气,基层给了我扎根的理由。"
大陈后来回了岳阳,在一家小企业做出纳,月薪四千多,但离家近。他把毕业证摆在出租屋的桌上,旁边放着那罐已经没气的可乐。他说:"这张证不好看,但它是真的。我这个人,也是真的。"
如今,湖南理工学院南湖学院仍然坐落在岳阳市学院路439号,南湖依旧在,香樟树依旧绿,桂花依旧香。学校已经入选湖南省"双一流"应用特色学科建设高校,转设的传闻仍在继续,可那块校牌还挂在那里,没换。
而我抽屉里那张2019年的毕业证,依然安静地压在那摞手抄本下面。
它不是985,不是211,不是"双一流",在这个学历内卷的时代,它甚至有些"拿不出手"。可它是我青春的证据,是一所独立学院在转设前夜送出的最后一批凭证之一,是一群人在南湖边的香樟树下认真读了四年书、然后被郑重其事地送出校门的凭证。
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2019年6月19日那个傍晚。艺术楼报告厅里,王建胜书记说"学会感恩,不忘初心"的时候,台下几百双眼睛在闷热的空气里闪着光。拨穗的那一秒,彭平锋院长的手很稳,他说"好好干",我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台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有人说:"独立学院的毕业证就是一张纸。"
可我知道,那张纸上写着的,是我们这群人曾经在这里,认认真真地,当过南湖学院"转设前夜"的最后一届本科生。而南湖的水,依旧在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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